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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阵北风一刮,人走在街上都缩着脖子,指头冻得发僵。这才惊觉,年是真要到了。
街角那家卖灯笼的铺子,不知什么时候挂出了一片红。那种红,不是鲜亮的,火辣辣的,倒像是秋天晒透了的辣椒,吸饱了日头,又经了霜,红得沉着,厚实。走近了看,竹篾的骨子撑着红纸的皮,圆滚滚的,一个挨一个,在风里头慢悠悠地晃,影子在地上也悠悠地晃,看得人心里也跟着静下来。
三明宁化这地方,过年没这个不行。
往前些年,日子还没这么方便的时候,进了腊月,家家户户就得自己动手。男人上山砍了竹子回来,破开,削成极细极匀的篾条,空气里满是清冽的竹香。女人和孩子围坐在昏黄的灯下,手指翻飞,将那篾条弯成圆满的弧,用细细的麻绳扎牢。骨架成了,再糊上棉纸,或是绢纱。手巧的,还会用金粉银粉,描上“福”字,画上莲花、鲤鱼。那光景,是粗糙日子里长出的精细心思。
最要紧的一道,是点灯。新做的灯笼,第一次亮起来,那光是温的,柔的,像刚醒过来的梦,朦朦胧胧地,把一家人的脸都映得柔和了。老人眯着眼看,点点头;孩子拍着手笑,跳着脚;当家的默默看着,一年的奔波劳碌,好像就被这团暖光给化开了一点。这灯一点,屋子里就活了,年的魂,也就落在了这安稳的光晕里。
如今自己做灯的人家少了,多是上街买现成的。花样也多了,电子的,能唱歌的,闪得人眼花。可怪的是,街坊邻里,挂在门头窗前的,大多还是那最朴素的圆灯笼,红纸罩着,里头一盏暖黄的小灯泡,静静地亮着。远远望去,一条巷子,一串红点,连成一片,不张扬,却让人觉着踏实。
这大概就是宁化人的脾气。日子要热闹,但热闹不在面上,在里头。就像这灯,它的好,不在多亮,多稀奇,而在它亮起来的时候,看见它的人,心里会“咯噔”一下,知道该回家了,知道有人在等,知道这一年不论好坏,总有个暖和的结尾在等着。
灯亮了,年的脚步就近了。心,也就跟着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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